2019-08-26

香港问题评论

开宗明义,如果用文明的冲突观点看今天香港发生的事情,香港问题不是香港的问题,而是中国人的问题,

“到底今天的中国是另一种和西方相提并论的文明,还是像明治维新之后,二战结束之前的日本一样,是文明门口的野蛮人”。

所有关于如何看待香港示威者的技术性讨论,到底什么是假新闻,谁在破坏法治底线,有没有外部势力,都是这个问题延伸出来的。

不言而喻,今天绝大部分的中国人都是前一种观点,而在香港进行示威的年轻人和他们的同情者,依然坚持后一种观点。

整个夏天,一篇又一篇的微信10W+都在反复锤炼那个根本经不起推敲的观点:香港的年轻人因为买不起房而上街。

01

香港街头运动的中坚分子们,如果你有机会对他们进行随机访问,他们大多数并非出身于香港底层,家中也并非没有房产,大多数还有移民和留学的财力。

他们将自己的理念称之为“后物质主义”。

真正“买不起房的年轻人”应该是721那天在中环干诺道被示威者殴打的货van(小型货车)司机。这个年轻人三个月前刚刚拥有了这辆新货车,据他自己讲“手停口停”,车被砸毁的周末“想死的心都有”,但是依然害怕主顾流失,强行出院亏钱租车也要接单。

2018年在网络上爆红的香港罗拉,住5平米劏房,6000多的房租,与家庭的关系并不亲密,在香港台湾厦门辗转经过自己的少年。但是她们和他们不会把自己的不幸归结于大陆人或者中央政府,仍然坚信香港的核心价值,“欢笑多于唏嘘,人生不免崎岖”的狮子山精神。

作为国际化的大城市,香港的大学入学率长年维持在20%以下。围绕“高考”DSE的教育产业化早已成熟,并且面向全球。进入大学是香港中产阶级“双薪”家庭的标配,而急于“揾食”的蓝领家庭早就把孩子送到了茶餐厅,工地,档口。

受到内地舆论普遍赞扬的香港警队,虽然最近几年大学生投考率大涨,但是大学生们还是喜欢入境处这种能吹冷气的岗位,这类岗位大学生比例超过一半,但是基层警员80%以上没有大学学历。

元朗的村民,北角的福建人社区,也是被内地舆论称赞,但是被香港媒体围剿。他们更是文化水平较低的群体,无论经济状况如何,都主要以体力劳动者为主。

所以底层劳工绝不是香港反对派的基本盘。当然地产,航空,金融,零售巨头也不是。港澳办中联办一声令下,四大地产商迅速归队,高盛识趣,太古认怂。

反对派的重灾区在律师,医师,社福,记者这些非常典型的白领职业。香港这些界别普遍建制派暧昧,反对派嚣张。到今天香港主流舆论普遍同暴力割席,这些界别仍然有协会,联合会出头,设置议题批评警方。

2014年“占中”之后批量产生的伞后组织,深耕社区的能力普遍不如专业(行业)内的动员能力。当然要论战斗力,跟各大学生会相比他们都是垃圾。

香港的大学,是批量产生反对派的温床。尤其以学生会为甚。根据我们内地的定义,香港的学生会至少符合三个黑恶势力的特征:即强制摊派费用,限制人身自由和把持基层政权。

政治上激进而不是学术上成功的学生主导了学生会,内地学生和学生会关系普遍非常紧张。甚至在这次香港的街头运动中,多个大学校长被学生会骚扰,胁迫,要求他们表态支持学生。

所以香港的反对派,就是大学生和专业人士组成的这个同盟。在大学中培养,到社会里发光。所谓的“外部势力”,只是他们在寻求政治援助时的路径依赖。除了外部势力,他们也找不到其他愿意帮助自己的势力。

当然我们也有路径依赖,就是在香港出现了问题之后,第一反应就把原因归结为外部势力。

川皇昨天发了个推,说不明白为什么很多人把香港的事情归结于美国和他。这句话应该有一部分是真诚的,阴谋论说 deep states 越过总统操纵全球也过了。。

这场运动到了今天,不要说外部势力,就连香港内部势力也无法操纵越来越激进的年轻人。六月份泛民议员还有个邝神,七月份他想阻止冲击立法会已经被“嫌弃”。八月份就完全销声匿迹了。同样的还有建制派中的“二五仔”田北辰,以为自己批评过林郑替示威者说过几句话,会有一些面子,结果在前线被黑衣人骂得狗血喷头落荒而逃。

这两天的机场冲突,不仅仅是建制派,泛民完全被边缘化了,“无大台”的特征发挥到淋漓尽致。这是我前面所说的,这是“大专(大学生和专业者)同盟”的特点决定的。以阶层为单位的动员,无论是经济诉求还是政治诉求,都会有明确的目标,目标达成人群就会散去,运动成功的概率是很大的。黄马甲在法国一开始的暴力程度远高于香港,但是最后妥善解决。

无论是工人要求提高最低工资,还是政府应该增大土地供应,某一个法案应该通过,修改或者废除,如果以阶层为单位进行动员,提出上述的口号,很容易凝聚社会共识,甚至得到内地人的同情和参与。实际上单纯以反修例作为目标,这次运动也已经成功了。可是就因为这个反对派的底色是“大专(大学生和专业者)同盟”,这个运动不会沿着良性的轨道运行,反而必然重蹈那个众所周知的覆辙。

最近一段时间,西环明确表示了“退无可退”,要求建制派和爱国爱港力量集结。这是一个久经学运的执政党总结出的经验:不是一次让步能中止混乱的。人民日报旗帜鲜明说,五大诉求分别是“伪命题”,“指鹿为马”,“天方夜谭”,“围点打援”和“不知魏晋”。

归根到底,这些诉求背后是连绵不断的新诉求,成立独立调查委员会,后面无休止的就是关于人选,程序,报告结果的攻防。让林郑下台,后面紧接着就是政务司和财政司,还有整个新班子的人选……

香港人什么事情都不用干了。当下的香港,还有一个和历史的押韵。就是在运动中权力完成了更迭。林郑在记者会上提到警队已经开始和自己,和特区政府并列,也无法回答和警队有关的具体问题。很明显,她已经不再是警队的政治领导。政务司司长不知今夕何夕,还想靠批评警察捞取点政治资本,结果被警队强势回怼,马上乖乖闭嘴。

经过多次考验之后,被14亿人民致以崇高敬意的香港警队未来在香港一定“地位超然”。这和六七暴动之后香港警队被授予“皇家警察”的荣誉一脉相承。香港的繁荣到底来自于“镇暴带来的秩序”还是“自由带来的文明”,历史也早已有答案。

从六七暴动之后五十年的本港历史,我们和“大专同盟”里的香港年轻人是完全不同的视角。他们深信不疑历史终结于西方现行的体制,他们现在在勇士斗恶龙的一线。我们认为历史不能终结也不可能终结,五千年来大海就在那里,风暴可以掀翻小池塘但是无法掀翻大海。

02

今天香港人的“诉求”很难在内地舆论场上引发共鸣,最近很多亲“自由主义者”在清理自己的朋友圈,要拉黑和为付国豪喝彩的人。他们懊恼的是,过去他们的朋友圈是不会出现这么多支持环球时报的人。

这个心态和纽约时报很像,后者最近写了一篇“社论”,指责川皇打击华为让美国失去了中国的“自由派”,中国人开始把美国的行动视为对全体中国人无差别的攻击。

什么是文明的冲突,这就是文明的冲突……

这就回到了我开头说那个问题,香港人不认为今天的中国是同西方相提并论文明,而是需要改造的,所以他们当然不是中国人,是站在西方改造者一边的人,可以去评价,解构,审判,反对需要被改造的中国人。

如果在宏观视角上读者可以接受文明的冲突这个框架,接受香港当今的局面不是经济 问题,而是政治问题。那么下面我们讨论这个政治问题的起源。依然要开宗明义讲,香港特区政府的最突出问题是没有政治领导。

这是其殖民地政府的底色决定的,虽然英国人说了算,但是港督在英国的政治结构中普遍政治地位不高,资历和派驻东南亚的一般普通大使没有区别,所谓“事头婆”访港时开心,港督于有荣焉,剩下的事情就可以“港人治港”,“高度自治”了。

这个服务英国人的机器到了回归之后,依样画瓢。特区政府虽然严谨高效,但是特首都是事务官出身,和泛民相比缺少本地的动员能力,和港商们相比又没什么北京的资源。所以事事掣肘,鬼憎神厌。

香港人回归之初以为把北方的狼(中央政府)挡在栏杆外面就安全了,没想到把自己和老虎(香港政商共同体)关在了笼子里面。

所以现在香港人和内地年轻人倒是有一个共识的,香港要有一个强大的政府。你们喜欢李光耀建公屋,他们也喜欢李光耀建公屋。问题是,如何产生李光耀?新加坡是被开除出马来西亚的。

遇到这种本地官场陈陈相因,官官相护的烂摊子,内地人的想法是,空降一个好的市委书记就好了。但是香港不行,“港人治港”,“高度自治”嘛!

六七十年代的香港,左派电影公司,劳工组织,学生运动都在中央手里。后来不管是司徒华和李柱铭这样的早期民主派,还是“长毛”梁国雄和黄秋生这种野生左胶,早年不是左派组织成员就是我党统战的同路人。

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,90年代大家彻底分道扬镳,中央在香港丧失了直接的动员能力,只能坐视建制派中间商赚差价。这就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政治悖论,一方面谁都知道香港问题的深层次原因是这些地产商,但是地产商最“爱国爱港”,中央不能直接插手香港事务,每每遇到问题,又要给他们输血,帮忙平息事件。

最后,香港年轻人觉得你们全是一伙的,要求一人一票选特首。

选举未必能带来良治,今天香港人最想要的,其实就是一个麦理浩。作为最受怀念的港督,麦理浩主导了六七暴动之香港的“独立调查”,设立了ICAC,开启了公屋建设,加大投资学校和医院,大兴基础设施,积极制定产业政策,改善同北京的关系,把香港推上亚洲四小龙的宝座。

可是现在承诺五十年不变的中央政府不能任命麦理浩,容易被分离主义吸引的香港人选不出麦理浩,各怀鬼胎的建制派也推举不出来麦理浩。香港于是成了一辆无人驾驶的老爷车,冲向东西方文明的冲突的前线。

03

马哈迪说过一个观点,大意是(撤退后的)西方殖民者总是把自己的成功统治归结为文明,但是被统治的人会记得,他们的统治成功是因为更有效的暴力。

亚洲殖民地的政治通常是由三股浪潮组成的,民族解放,经济改革和最后一步,政治现代化。李光耀去世之后,马哈迪目前是硕果仅存的全程经历了三部曲的领导人。

香港人如果不想搭中国的便车,认为自己不是中国人,想另开一辆车,就要重新走一遍民族解放,经济改革和政治现代化,并且完全承受这一过程中可能长达百年的暴力。

为什么不能加入呢,直接走中国人的最后一步?

之前大湾区纪录片,有个特别正能量的香港小伙子,说以后的理想是加入中纪委,去打老虎。

可是不好意思,香港的年轻人服务国家,培养中国身份认同的途径是被关闭的。因为他们不能参军,不能考大陆公务员。台湾年轻人还能去大陆混个台干,当个奶茶店火锅店的店长,香港年轻人语言其实也是不通的。

但是他们成为反对派的大门是敞开的,就是我前面说的大专联盟,只要你上大学和就业,经过学生会和专业协会,一定反共。RTHK做过一期节目,四五个“中港矛盾”的问题下来,学生全跑到右边去了,只剩一个姑娘留在左边成为“中华胶”。

这个夏天,那个有理有据反驳了《香港年轻人还有救吗》的香港媒体,把两地的关系形容为帝国和城邦。但是它没有告诉香港年轻人,地中海早期的贸易自由邦都是用超额的纳税向帝国购买自由的。当超额纳税不存在,自由也就不存在了。

改革开放以后,中国人在文化上的一大进步,就是从道德史观变成了经济史观。但是正好相反,香港人过去几代都是政治冷感,这一代年轻人成为了政治动物。

这条路我们也曾经走过。

不必担心,街头运动的一代在任何国家都不会成为废青。利用铁栏搭建街垒,保持队形不落单击退福建人偷袭,两人合作三秒钟扑灭一个催泪弹,40度高温的街头给上干人保证给养,这绝不是我们这些空调房里吹冷气的评论者随随便便可以做到的。

日本,美国,法国的社运一代后来告别街头,投身经济政治,都成了黄金一代。我们的红卫兵和知青,改革开放之后也做得不错。但是这需要有一个前提,这些人经过反思后重新融入了社会,而不是终其一生都做职业反对派。

提出“勇武抗争”路线和“光复香港,时代革命”口号的梁天琦,被认为是港独的“孙中山”,其实比较像“伏地魔”,因为一方面他鼓吹香港本土优越,排外仇视新移民,但是自己却是在武汉出生的“麻瓜血统”。

现在被判六年,梁似乎理性成熟了不少,这次在牢里写出公开信劝学生不要被仇恨支配。阴阳怪气在立法会宣誓辱华的游,之前挥霍议员补助,出来之后远离政治,开始做KOL,卖起泳装和面膜,开始自食其力。

果然,坐牢是香港年轻人的唯一出路。

黄关的时间最短,上个月从牢里出来的时候我看他带了一摞书,除了一些社运著作之外,还有列夫·托尔斯泰的《战争与和平》。

《战争与和平》当然是一部百科全书,其内涵无所不包。但是一代亲法慕法,崇拜拿破仑向往欧洲革命的俄罗斯贵族青年,在拿破仑悍然入侵之后奋起反击,最终完成了民族精神构建和个人命运救赎,这样的情节不知道他到底看进去了没有。

日本和俄罗斯,都是不到两亿的人口,一个西化了三百多年,一个西化了一百五十年,到今天为止,都没有被西方主流文明所完全接纳,依然在精神和地缘政治上带着锁链,在民族前途的十字路口东张西望。

“周虽旧邦,其命维新”不是一句空话。时间是文明最重要的尺度,一个有三千五百年信史的文明,不可能只是因为幸运。一个十倍于日本、俄罗斯体量的中国,只有一条路,以自己为主体构建文明,吸收借鉴,兼容并蓄。

813当天因为机场停运,我只好转从西九龙高铁站返回深圳,一地两检的分界线一踏过,能强烈地感受到这一边才是文明与安全的。纵使状况不测,需要内地武警从高铁站涌出赴港执行任务,为这个夏天画上一个完整的句号,这个我想他们会在站厅里秩序井然,包带整洁,仪容整齐,全场合唱《三大纪律,八项注意》。

原文来自新浪微博:https://weibo.com/7281473317/I2DBoxTdU
本页为初始版本,之后作者有进行删减和修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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